关怀故事

湖北在文化史上之地位及其将来之责任——梁启超1922年8月30日在武昌中华大学的演讲

时间: 来源: 作者: 编辑: 点击:

诸君,我是戊戌以前,到过武昌一次,住了十天的,记得当时是张文襄(之洞)督鄂,敝同乡梁节安(鼎芬)主持湖北学政,开办两湖学院,想我担任一二门功课,可惜当时在湖南办时务学堂,无机会到湖北来,与湖北教育界接近。今过了二十多年后,居然到这武大暑期学校,以极短的时间,而补从前的缺憾,我是在高兴得很。今天所讲的题目,就是“湖北在文化上之地位及其将来之责任”,这个题目,如果细细讲来,像背诵历史的方法,一代一代的去背诵,那就费时太多,今天只能就其重要的讲讲。  

中国文化的发展,不是一元的,是二元的,一黄河,一长江,将来或者别有一方面发展,是另一问题,惟就已经过去的历史看来,确是如此。中国文化,北方刚健笃实,南方优美活泼,代表两方文化的,在北方有河南山东,在南方有湖北江苏,但江苏是后起的。湖北居长江中心,完全是自己产生的,江苏不过受湖北影响罢了。湖北不独能代表长江文化,并能沟通黄河文化;如山东河南,只能代表北方文化,不能传播南方文化与北方,湖北则容纳黄河文化,而传播于长江一带,一面自己产生文化,一面又为文化的媒介者,因其沟通南北,能令二元文化调和,在历史上看来,不能不说湖北所贡献及遗留的功劳是最大。  

第一个时代,在商周之际,中国文化,虽完全以黄河为中心,而是已被于江汉,二南之诗,即可以证明,惟那时居于媒介地位,感受黄河文化最快,而消化力也最大。第二个时代,为春秋楚国,自长江上游渐次徙都到武昌(楚当全盛时代,确在武昌,不在别处),试看春秋战国之际,楚国复发生的文明,雄奇优美,种种与北方不同,是为楚全盛时代。第三个时代,三国六朝,割据一方,我们看起来,好好的一个国家,四分五裂,好像是一种不好的现象,其实拿历史的验光来看,能将本地的特质,尽量发展出来,而又吸引外来的文化进来,分而合,合而分,这种事情,正于文化上有莫大的影响,然而我们过细考查起来,那是的中心点,确实在武昌,因为孙吴建都,先到武昌,后来六朝时代,五胡异族,起于中原,北方文化,也都移到湖北,南方文化,从此交换一回,如一些冰水合于一壶,到沸点时候,就纷腾起来,其原动力皆在武昌,统观三时代,前后二千余年,湖北为中国文化枢纽在文化史,实居重要的地位。  

在就湖北的人物说说,(一)老庄,他的籍贯甚费思考,有的说是湖北,有的说是河南安徽,然而他的学说发源地,实在楚国,像老庄这种哲学思想,不独在中国最有价值,即在世界也很有价值,无论其是否湖北人,想不能说不是受湖北文化而发生的。(二)屈原。诗三百篇,多代表黄河流域的文学:在楚国湖北发生移位大文学家之始祖,不独在过去的文学界推他为第一,就是在现时数一数二,也恐怕无人胜过他,这位大文豪,就是屈原,他是楚产。(三)徐行。我们读孟子,看见一位徐行,觉得他的史学,是现在的无政府主义和社会主义的滥觞,在现在认为最时髦的主义,而两千年前他就说过,不能不说是新奇的,然而他也是楚产。(四)诸葛亮。湖北在第二个时代,奇奇怪怪的思想,多与北方不同,到三时代,有一个大政治家,文学也好,人人所知道的,盖中国学者,只注重儒家,其实中国学术大人物,自唐朝以后,无有一个不与佛家来往的,所以将中国文化史,若是除开佛接任务,那就去了一大半。若是佛界人物为一起来讲,那我们所认为佛学总开山之祖的,就是弥天释道安,他是湖北襄阳人,长带数百学生,到处游行,不籍政府力量,而到处传道,不通梵文,而改正各种佛经。凡那时所译经典,经他查看,而真伪立见,至今我们还据以判断是非。苻坚攻下襄阳,说到了这块地方不足道,惟得有了这个人才,可见其身价之高呢。  

唐朝以前,无论何界,文艺思想,湖北人总占重要的位置,但是唐朝以后,也觉得湖北人奇得很,他常常占在水平线上。我的朋友尝把二十四史上有列传的任务,查其籍贯,每一时代,看何处人居多,以百分比例比之,黄河流域几省,山东河南直隶陕西等省,在唐以前,常占多数,河南一省,在东汉时,竟占百分之四十,惟湖北常能保持平均,不吃大亏,始终在百分之五,虽未占便宜,亦未上当。宋元以后,山东河南,有时并占不住百分之五,而湖北仍然如常,此种统计法,本不能据以为断定人才的标准,然亦可作参考的资料。考湖北所以长占此种不增不减的地位,一方因居在文化中心,低不下去;一方又因占了中心,四方的风浪,均向此来,常不能跃出此线。湖北在文化史上的地位是如此。  

但是文化的范围甚广,不专指文学哲学,他如经济、政治等等,也是重要的部分。湖北在政治上的地位,无论统一分裂时代,常占重要,换言之,即占据湖北者常胜,失去湖北者常败。远的且不说,近如洪杨之乱,胡文忠等常常以全力争武汉。武昌四失四得,汉口三失三得,其后终得胜利者,全在武昌固守得好。辛亥之役,湖北首义,不过三星期,而各省响应,推翻满清,把两千多年专制政体廓清,改为中华民国,无论何省人,不能不对湖北人表示钦敬的。革命以后,又常以湖北一省之力,给十余省的军饷军械,牺牲全省人的生命财产,来图国家的巩固安宁,这固由于湖北占地理上的优胜,亦历史上永久不能忘记的。  

故以过去的湖北论,其所关的重要如此,不过因占地理上的优胜,一方面有绝大的成功,一方面即受绝大的痛苦。如刚才所说东南西北四面的风,都向湖北吹着,使湖北受到莫大的打击。一首倡议的湖北,连年各省人对之,不免是以怨报德呢。由是几千年文化中心的地方,一变而为武化中心了,比革命以前退化得多,教育濒于破产,人格受其摧残,种种痛苦,诚非一言所能尽,惟是财产损失,犹有机会恢复,教育不振,也有整顿的地步,其他种种,都不算是大痛苦。我为湖北人着想,最抱不平,最可痛哭的,也莫过于人格摧残、气节扫地。在辛亥以前,有许多为国立功的,人格很高尚的,到辛亥以后,为外来势力的威逼利诱,人格遂都保不住了。这种现象,故不独湖北为然,而是以湖北为最甚。  

诸君,是从历史上看起,无论哪一种民族,只要是品格堕落,有能复起的吗?说到此地,我敢对湖北人进一策,就是大家赶快起来,一方面抵抗摧残人格的人,一方面不做有损人格的事。人类有时因受外来压力太过,而自己提起精神去抵抗,与抵抗而精神与提起,其结果,不独自己原来地位恢复,且能提高。此等事实,在欧洲历史上,是屡见的。反看湖北现在的情形,距我离开不过二十多年,物质方面,如房屋的建筑,工厂的组织等等,比以前强的多。若从精神方面来看,好坏虽不敢说,然与张文襄那个时代比一比,恐怕还差得多呢。张文襄时,本不算湖北最盛时代,湖北最盛,是在辛亥那个年代,若把现在与张文襄及辛亥分为三个时代,则张文襄时代,不及辛亥时代,现在又不及张文祥时代。依我老实不客气的说来,湖北现在正是知识饥饿精神饥饿的时代。在张文襄时代,稍微吃了一点饭,这十余年来,简直没有吃过饭。诸君,是想拿张文襄那个时代所吃的饭,来救自己的饥饿。这不独湖北认为自己计应如此,即为中国的责任上也应如此。  

今将湖北人对于中国将来的责任,略述如下:一,中国最初二元的文化,以湖北为代表,现在移于长江下游去了,以中国全体文化论,我认为不独南北两方要调和,就是东西也要调和。从湖北溯江而上,像四川青海西藏等处,此时未受文化的地方,还多得很,能把东西南北的文化调和起来,我认为是湖北人的责任。因为湖北人是富于调和性的,上面已经说过,而现在担负起此种责任的,恐怕非湖北不可。二,湖北既是当先锋队,创造中华民国的人,现在尚需提起精神,做建设的专业。这十年来,国内扰攘不宁,湖北人既创造民国,自己应该提携保护,如产婆照拂生子,生下之后,尚需把他保护良好,不可抛弃不顾,所以湖北人应该根据民族精神,尽量发展,长长站在战线头一排,不能后退,因为湖北人既是先锋者,先锋一退,全体即随之而退。那湖北人的罪过,恐非前功所能抵偿的。三,以上二种,是根本的责任,此项就是附带的一种责任。,现在交通不大发达,文化传播极难,就目下全国文化论,除南京上海北京广州等沿海的处所,稍为进步外,余如西北各省甘肃新疆陕西云贵等处,文化均极幼稚。想使文化普及全国,专靠长江下游几省力量,实在来不及。唯有湖北这个地方,比较的交通便利,对于传播文化到边省,也只有湖北办得到。假使现在湖北有一个像北大或东大一样的大学,不独两湖人士受益,及西北各省的文化,也均可提高。故为维持中国文化起见,仍不能不希望湖北人尽一种责任。总之,我对湖北人近来所受痛苦,掬一同情之泪;我对湖北人将来所负的责任,还致以诚恳致辞,湖北人应常想想原来的地位,念念近来的困难,一方面提高自己的人格,一方面振起自己的精神,勇往直前,何事不可为。我期望于湖北人者甚厚,十年迟迟不进化的原因,我往湖北人自知之子图之,毋落人后,毋枉自尊,勉励前进,非独湖北人自己之幸,中国前途受赐实多矣。  

(原载于《申报》1922年9月5日和6日:梁启超在武大暑校讲演纪)  

校友通讯桂苑追忆 捐赠展示


    院领导在练习太极拳

    院五七干校学院在...

    院长刘若曾,任职...

    著名语言学家吕叔...

    喜笑颜开迎新生

    学生参与食堂民主...
地址:湖北省武汉市洪山区珞喻路152号邮编:430079
联系电话:027-67861051 邮箱:hsxy@mail.ccnu.edu.cn